《晚钟》的叙事文本带有传奇色彩。影片中的这一场景无疑能引起人们的深切关注:在亲历了八年战火而劫后余生的这两支队伍奇迹般地在这一狭 小空间中不期而遇,一方是为数 5 人、以某排长为首的八路军打扫战场小分 队,另一方是为数 30 多人,与外界隔绝多时且因粮食断绝濒临死亡的日军后 勤部队(守弹药库)。他们可说是狭路相逢的冤家。这5 名八路军战士与日本侵略者均有血海深仇。其时的特定情境是,当他们发现这伙民族敌人时, 日本天皇已宣布投降,死神阴影已开始笼罩这支残存的日军。在这种情况下两军对峙,当如何把握?不妨这么说,选择这样一个特定的中心事件作为艺 术表现的重点,不但需要才气,也还需要勇气,尤其是对于像子牛这样在此 类题材中“栽”过一回的导演来说,更是如此。 在这样的时刻,生与死往往 取决于一念之差,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人的本性最能够展露无遗。我们且 看子牛是如何在事件发展的进程中溶注他的审美把握的:在这一过程中,以 排长为代表的八路军战士发扬人道主义精神,他们最终实现了人格和生命的 升华;而对于另一方来说,作者先是表现他们的求生本能,继则揭示他们那 被扭曲的人性以及人性的异化(吃人肉、兽性),最后又在戏剧冲突达到高 潮时让他们的人性还原(通过歌曲“荒城之月”那一组叠化镜头出现),并 以此为他们的被感化提供令人信服的依据。当然,这只是叙事的表层结构, 它的内蕴是寄寓作者对这场毁灭生灵、扭曲人性的日本侵略战争的厌恶,以 及站在今人的高度回思那一段历史。 作者的这样处理是否有悖于情理?其审美把握是否具有积极意义和认识 价值?有关《晚》片的争论,风波延续了三年之久,且至今未了。可以看得出,正是因之于《晚》片引起的聚讼纷纭,使子牛在题材选择上更偏向于现 实可行性。 当以排长(《晚钟》)为代表的八路军战士与民族敌人相遇的时候,复仇的欲念与理智的声音使他们的生命面临严峻的考验类 似这样的生命体验在子牛的作品中处处可见,这个生命体验的焦点往往又集中表现于决定生死存亡的严峻时刻。以上引的几个例子中可以看出,子牛在构筑了特定的环境以后,仍将艺术视点继续聚焦,最后定格于生与死的临界点上,在这一庄严时刻,他又把他心目中的“英雄”的内心世界加以放大, 由此揭示其丰富性和复杂性(主要是通过人物行为或动作加以体现)。这是子牛把握人物与环境关系的特点。从创作手法上来说,这一特点虽明显地带有传统的印迹,但又有他自己的卓越建树。在这一方面,又可看出子牛与他同时代艺术家的不同之处。 吴子牛热衷于表现在传统的文化重负挤压下的芸芸众生;至于子牛的同代人陈凯歌,则更注重于通过人物与环境关系的构划, 从中发掘出文化意蕴。子牛的不同点在于,在他的影像世界中人物活动的环境,几乎没有莺歌燕舞式的祥和的牧歌氛围,与此相反的是,这些人物的生命存在都处于一种或表现为明显的窘迫,或表现为潜在的威胁之中,到这种威胁明朗化、白热化的时候,他便用他那冷峻的艺术洞察力去透视这各色人等的性灵。恐怕正是因为这样,他选择了战争题材为表现重点。“战争是人生的一片生死场,那里集中了人所具有的一切。”他雄心勃勃地要表现出“这 一切”。不信且看:王朝宗便是在经历了那一次生与死的严峻考验后,获得 了凤凰涅槃式的再生;在死神扣击生命意识之门的关键时刻,日军中尉和军 曹(《晚钟》)或发生了精神裂变,或成为武士道文化的牺牲品;至于蔡老 六,他则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只因一念之差而身首异处——可在这一 “念”之中却透射出了多么绚丽的人性光彩!还有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人物 心理状态的变化既留下大环境影响的痕迹,又可看出小环境制约的因素。 毫无疑问,活跃于子牛的这部作品中的各色人物都是些食人间烟火的具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从他们的生存状态和行为方式方面来剖析,他们大抵 上属于这几种类型:理智与情感的冲突;善恶的转化且多半是前者占上风; 人性的扭曲与矫正等等。子牛把这一切揭示出来的目的恐怕还在于反思人类 历史中的一个特殊现象——不同形态、不同性质的战争,给人类带来的负值 效应,以及由战争所恶化的生存环境给人性造成的畸变,还有它所产生的正值效应:战争也锤炼了人,尤其是能重铸人的品格。

